1.上一章我們說過，伊斯蘭聖行傳統，就是模仿先知。我們自然會問：基督教有聖行傳統嗎？我們要模仿我們的主嗎？許多基督徒大概會聯想起兩本有名的書，就是14世紀金碧士(Thomas A Kempis)所著的《遵主聖範》(The Imitation of Christ)，並本世紀作者舒爾頓(Sheldon)的《跟隨祂的腳蹤行》(In His Steps)。金碧士的作品現有專為新教徒而設的修訂版，而舒爾頓其實也沒用上「模仿」一詞，他只說「跟隨」，然而兩書基本上都在宣揚某個概念，就是基督教的聖行傳統。也許有人會想到教會裡唱、關於學效耶穌的詩歌：

學像耶穌，為我志願無論家中，或人群裡學像耶穌，晝夜不止我但願意，學像耶穌

2.每讀到有關學像耶穌的著作，或唱這類詩歌時，大多數基督徒都不會認真到要因此全面改變生活習慣，但潛意識或多或少會受影響，存著混雜的想法，導致不幸或錯誤的強調。如果有穆斯林問，基督教可有聖行傳統，許多基督徒大概會說：「有，聖經教導我們要學像基督，或跟隨祂的腳蹤。」甚至可以引聖經舉證，我們不僅要學像基督，甚至要學像神祂自己！所以，我們很值得從神學角度探討這問題，看究竟模仿以成為虔敬的概念，是否合符基督教。

3.為免混亂，我將此課題分為三部分討論

聖行模仿

4.你可曾想過，如果我們的主降世的時候往南移數百里，降生於阿拉伯，情況會怎樣？首先，舊約背景全沒了，然後四福音成為聖訓，即傳統。我們的主的言行被記錄下來，卻與舊約再無關係，而與阿拉伯部族的習俗與宗教攸關。此外，基督並沒有遺下甚麼，與古蘭遙遙呼應，於是只留下聖訓。四福音變成聖訓，從這基礎上，會生出許多有趣又驚人的教義。舉例說，迦拿婚宴明顯教導我們，使用酒精類飲品是合法的，而且婚宴必須有酒。潔淨聖殿的故事則讓人明白，可以為宗教的緣故用武力。在不同時間雇工人的故事，則說，老闆應按日支薪，而非每周或每月發薪。婦人為耶穌洗腳，則會發展出關於男女關係的教義。年青財主的故事則說，惟有隱士、禁慾主義者才算得上我們的主的真正門徒。

5.這裡只隨便舉幾個例，好讓你明白，如果教會發展出聖行傳統，會弄成甚麼樣子。歷史讓我們看見，聖經─無論新舊約─從沒有發展出像穆斯林的聖訓，新約聖經收編的書卷，也並非以此為目的。當然，任何一節經文都可以驅使人學效敬虔，然而教會所以保存、捍衛、傳揚聖經，卻並非要使人模仿。因此我們可以告訴穆斯林，無論信仰教導、或實行方面，基督教裡並沒有宣揚類似伊斯蘭聖訓的虔敬。

苦修模仿

6.題目擬定得略為沈重，為要強調，黑暗時期與後中世紀僧侶原是為了仿效基督的謙卑，尤其祂在受難週的表現，但其實這完全是東方異教禁慾主義的做法，這是一種否定教義、或否定主義。背後觀念是，人若嚮往另一個世界，就要鄙棄這世界一切事，除此以外別無他途。

7.前述金碧士的著作反映了這種思想：

要知道，你不配得神聖安慰，只配承受苦難。

人若敏感罪，世界在他看來，就變得醜惡、成為負累。

善人總有哀嘆哭泣的理由。

每想到自己、或鄰舍的處境，就知道世上人人有苦難，他愈想，就愈難過。

我們哀傷痛悔，源於我們的邪惡和罪，我們被罪重重包圍，所以很少想到天國的事。

…不要看別人，要留心自己…律己愈嚴，進步愈大。

你讀到，在寂靜時，心靈會湧出淚水：

…她每晚以淚洗淨自己，這樣才與創造主愈相似，更遠離世俗煩擾。

8.近東地方的僧侶都住山洞，吃很少、或完全不吃，穿破布；夜裡常常為自己的罪悔恨長?，為治死肉體用各種方法自虐。在西方，整個運動組織嚴密，貧窮、獨身，與順服，是修院三個基本方向。無論東西方，苦修的背後理念仍是一樣的。

9.改革宗所以要脫離這種苦修模仿制度，不因為這把人貶抑至動物一樣，也並非認為懊悔之心不值一哂；而是因為，苦修背後的理念，是以為人必須掙扎犧牲，才配得恩典。金碧士在4卷15章裡說：

所以，誰若一心仰望神，煉淨所有不純之愛，摒棄一切憎厭之心，這人最配得恩典和恩賜。容器倒空的話，主最樂意施恩。

人愈輕看屬地的事，愈輕看自己、向自己死，恩典就來得愈快愈多，釋然的心也愈得高舉。

10.按金碧士的說法，所謂學效基督，就是說，你愈輕看、蔑視、治死人性，就愈容易得著神所賜白白之恩。雖已搞得面目全非，但苦修模仿其實只是另一個版本的律法之功，即律法主義。這種宗教法沒有取締恩典，卻成為蒙恩的手段。正如所有律法之功，這只會淪為假冒為善、並極端法利賽主義。

11.大家可以看見，我所說的苦修模仿是一種敬虔方式，並不等同於伊斯蘭的聖行模仿。前者強調用貧窮、自虐、哀哭、獨身、禁戒世上一切好東西，以治死肉體；後者卻強調在這世上活出健康、正常的生活。都是敬虔模式，但苦修模仿仍承認恩典是白白的賜與，後者卻千方百計恪守律法。新教徒應該明白，無論哪一種方式，兩者都離基督真理甚遠。

靈性模仿

12.這裡所說的「靈性」是指普遍的靈性觀，而非基督教的「屬靈」，是現代一種頗為普及的虔敬模仿；「效法」這個詞兒的羅馬天主教味道較重，所以倡導者很少用這詞語形容。無庸置疑，我們都要學像耶穌，但這不是說，我們要學祂的衣飾、祂屈膝禱告的形態，或與祂理一樣的髮型；這些外表之事只會扼殺心靈。貧窮僧侶嚴守清規，只是降低了人性；穿破布代替尼龍質料，想想這是甚麼情景！若你要跟隨耶穌，就應該培育神所賜的性情，這樣才能在屬靈上學像祂；你要教導兒女為主發光，作黑夜裡的小小蠟燭，照遍所處角落，惟其如此，他們才算得上在屬靈上學像主。你要自問：「耶穌會怎樣做？」如果祂會笑的話，你就應該笑；祂饒恕，你就要饒恕；祂忍耐，你也要忍耐。

13.今天這種耶穌理想主義傾向太強調人性裡的陰柔特質，基督的屬靈跟隨者強調做個慈祥、愛心、大量、溫柔、忍耐、充滿善行的好好先生，卻忽略了真誠、真實的一面。我曾聽說，若你需要微笑又笑不出來，只要強迫自己說聲「芝士」就能咧嘴而笑；又或者有人得罪你，你無法衷心原諒他，又因著應該向那人表白心跡而煩惱，那麼就乾脆別跟他談這個無趣問題算了。這樣你就確定自己彰顯了福音，別人也在你身上看見了耶穌，開口傳道的必要，也就能含混過去了。

14.這實在見仁見智，但二者若要選其一的話，我寧選那些整夜在山洞裡長?的苦修士，過於現代那些在生活上瞻前顧後、模稜兩可，又以在靈性上效法了基督為傲的好好先生。

15.有時你會遇上某些人 (如清教徒) ，其態度與屬靈的好好先生剛好相反，他們仿效基督手執鞭子要潔淨聖殿，常常指摘人為「粉飾的墳墓，裡面滿載死人的骨頭」「毒蛇的種類」。這種人無論講道與教導全是憤怒與審判，地獄裡儘是反對他的人，結果生出傲慢的教條主義。他們效法基督的模式，比苦修士和好好先生好不了多少。

16.人嘗試效法基督，往往卻淪為不值一哂的誇張模仿，後面我會談及箇中原因。這裡要指出的是，惟有祝福的手配執鞭子，惟有真誠哀哭的眼配得燃起憤怒之火，心靈要懂得完全的愛才懂得完全的恨。人若要成功效法基督，這兩極必須在他裡面合一；事實上，這惟有基督能做得完美，沒其他人能。

17.因此，我們要回答穆斯林說，不單基督教並沒有聖行傳統這回事，而且所有虔敬模仿都與基督真理相違。若你有機會向對方解釋，為何我們不接納聖行、或任何形式的模仿，這是個傳福音的好機會。

18.關於這方面，得考慮三件事：

模仿者要俏似被模仿者，這是切實虔敬模仿的基要因素。男孩模仿父親，女孩模仿母親；年輕牧師會以教授或老牧者、而非貨車司機，為模仿對象。有良知的罪人會模仿聖徒，而非酒鬼。熱衷於虔敬模仿的基督徒以酷俏基督為首要條件。苦修士覺得苦修行為正像基督之謙卑；現代的靈性模仿者按基督的屬靈生活依樣畫葫蘆。彼得想學基督在水面上行走時，覺得自己與祂有幾分相似（馬太福音14）。

19.然而最後彼得發現，原來自己與基督有那麼一點十分確切的分別！本於基督教的所有虔敬模仿，其致命傷在於，模仿者忘卻、或忽略了了基督的絕對獨特性。那永恆的道，聖三一的第二位格，其一言一行、每個生活片段都是整全的、完美的永恆的道。無論祂手持鞭子，或為耶路撒冷哭泣，祂都是整全的道；無論祂憤然責備法利賽人，或在約翰福音8章裡溫柔地叫婦女平安歸去；無論祂吩咐人信靠順服祂，或是在十架上無助地為祂自己、為敵人祈求時，祂都是整全的道。基督的謙卑受苦不等同人的謙卑受苦，那是屬於永恆之道的。所以，任何形式的苦修模仿都不可能是真模仿，因為當中缺了最基本一事。基督的屬靈生活不等於人的屬靈生活，那是屬於那位道成肉身者、屬於永恆的道，誰若要模仿祂都會弄巧反拙。舉例說，誰若以為守獨身就是仿效基督，就是誤解了基督。祂獨身與人的婚姻全無關係，耶穌曾說，婚姻是神祂自己設立的，是男女間正常、正確的關係。基督是聖三一裡第二位格，是永恆的道成肉身、是神羔羊，所以不會進入婚姻關係。獨身之於基督不僅是功能上的需要，乃是祂的本質使婚姻關係不可能。人的情況，根本無可能與基督一樣。

20.在基督教而言，我們可見，人既然根本不能與基督同等，也就無法在任何方面仿效祂。我們相信、信靠，也順服祂，敬拜讚美祂，一如對待聖父聖靈那樣。在伊斯蘭裡，聖行傳統之所以可行，因為穆罕默德自謂「不過是人」，並不是敬拜、信靠對象。永恆的道、與伊斯蘭先知的分別正在此。

21.真切模仿的第二個條件是，必須有模仿的理由；盲目模仿只是鸚鵡學舌。人若以鸚鵡學舌的方式模仿另一個人的言行舉止，要不為了顯示對方荒唐可笑，要不只是鬧著玩。仿效則不然，這是有意無意趕上某種標準，模仿者希望學像模仿對象。

22.在宗教範疇裡，虔敬模仿要不直接關乎法律－一如伊斯蘭，要不發展成為律法主義的掩飾－正如羅馬天主教和崇尚靈性模仿的新教。穆斯林努力模仿穆罕默德的言行，我們看見這如何慢慢發展成宗教法的重要部分，過程清晰可見；然而人若以神的恩典與恩賜為掩護，卻同時下注腳說：但你必須配得這恩典，這虛飾的律法主義就比較難看清－而這正是羅馬天主教的做法。同樣地，崇尚靈性模仿的新教徒，雖然高歌頌讚神的恩典，卻認為人必須接受所屬群體的共識禁忌才能蒙受此恩。

某一群體認為，不離婚就可蒙恩；另一群體則認為，離婚是可以的，只要不再嫁娶就好；第三個群體主張成員不應抽菸、上電影院，要滴酒不沾；第四個群體堅持成員不應在星期日做工，諸如此類。群體成員接受、宣傳這些禁忌，以證他們對耶穌的愛，正如法利賽人以嚴守律法表示愛神；耶穌看出箇中謬誤，不只一次責備他們了。說到底，這等熱衷於「學像」耶穌的基督徒，實在與伊斯蘭徒模仿先知的做法無異。模仿的慾望驅使模仿者－不論穆斯林或基督徒－回到律法的綑綁裡去。模仿觀念實在否定了真正基督教信仰的核心教義，就是神白白的恩典，這是誰也不能配得或賺來的。設若基督徒真知道、也堅守基督「一次釋放，使人成聖」之道，必會明白基督教與伊斯蘭這極大的歧異。

23.真正的虔敬模仿第三個條件是，人極力達至理想。事實上，虔敬模仿與任何非宗教的理想主義一樣，都屬於理想主義。這裡不是指哲學上、而是談到實際上的理想主義，裡面含有某種階級觀念或模式，讓理想主義者在日常生活裡因循。

24.在基督教而言，這引發兩個問題。基督並非你掙扎著模仿的理想，而是你得順服的主，兩者大有分別。前者是高不可攀的抽象觀念，你要千方百計摸著；後者真真實實在你面前，按你的遭遇，在此時此刻吩咐你。所以外人很難明白苦修者或靈性虔敬派如何能模仿新約裡所說、那位歷史上的耶穌。其實，模仿者無論做甚麼，無論是穿破爛徹夜哀哭，或是穿新衣服適當地微笑著，又或者揚鞭宣傳末日已到毀壞已臨，都不過他們自己想出來的方法，企圖達至理想，卻忽略了主在此時此刻的命令。

25.另一個改革宗領袖常常提及的問題是，人努力掙扎仍徒勞無功。神作工，這是神的事，你掙扎是沒有用的；這也正是我們與神關係上的絆腳石，無論基督徒、猶太人、穆斯林、印度教徒、佛教徒─事實上所有奉宗教之人都在這問題上絆倒。穆斯林緊緊抓住宗教法以圖避開這真理；羅馬天主教以賺取恩典的教導扭曲之；崇尚靈性的新教徒以他們諸多禁忌否定之。你若明白所有宗教人士如何為理想掙扎，就能看出聖行的核心問題所在。接下來的工作，是要讓穆斯林也明白這點。

26.宗教改革時，當時人以與基督同樣(Conformitas Christi)代替仿效基督(Imitatio Christi)，兩者聽來似乎相約，然而你若仔細研究改革派的用法，就知道這是兩碼子事，整個指涉框架是不同的。與基督同樣的關鍵，在乎神的作為，就是祂藉著聖靈的工，使我們在基督的死與復活上與祂一樣；受洗時我們結出第一顆果子，這是神作為表徵與印記。在洗禮上，神以我們的敵人的身分出現，在怒中殺掉我們，把所有我們的理想、所有我們的掙扎、所有我們的模仿、所有我們作為好的宗教人士的努力、所有我們的律法的義─我們所是和所有的一切─統統殺死。與基督同死可不只理論而已，也不是嘴上說說，不僅是個象徵，這就像耶穌的死那樣真實，好像祂死時喊：「父啊，為甚麼離棄我？」我們在暗黑的疑惑絕望裡，所有一切都灰飛煙滅─我們是這樣與基督同死的。這是基督徒不斷的經驗，正如保羅說：「我天天死」，就是說，他天天與基督同死。這死並非模仿的死，也不是藉功德完成、或能貼切模仿的，而是由於神的憤怒而致死。

27.但死亡不能勝過基督，也無法勝過因神憤怒以致死的信徒，因為在基督裡，憤怒的神也就是滿有恩典慈愛的天父，祂不僅使基督徒與基督同死，也叫他們與祂同復活；祂叫人與基督同死，目的是叫他們與基督同活，而這新的復活生命與基督一同隱藏在神裡面。與基督同樣可並不是模仿虔敬，不要替我們的老亞當畫皮；這是神所創造、符合祂性情的新生命。

28.洗禮，是神使我們與基督同死同活的第一個印記，而聖餐的象徵亦如是。在聖餐裡，我們並沒有藉甚麼奧秘方法領受基督，卻分嘗了祂體和血的奧秘；也就是說，我們與祂同死。吃祂的肉、喝祂的血，是表明一切與神性情不符的東西都死了，這正是恕罪的真義。我們脆著領受，然後起來，就是與基督同復活；一切全憑信心─這不是出於人之信，而是惟有神所賜的信心。我們天天死、也天天復活在我們洗禮的約裡。

29.這對你屬地生活可能有種種影響，然而有一事是肯定的：這會令你厭棄和逃避一切虔敬模仿，無論做法看起來多抽象或多屬靈。當你向穆斯林傳福音的時候，也肯定不會將他的聖行傳統與任何屬基督的事相比。

30.我認為這是我們向穆斯林傳福音的關鍵；事實上不僅對穆斯林，對世上其他宗教人士亦然。

思考問題

1. 「苦修模仿」與聖行模作有何分別？

2. 為何模仿基督，就是否定「神白白的恩典」基督教這核心教義？